在人間|在雲南、青海和廣西,這場行動正在改變命運

在人間|在雲南、青海和廣西,這場行動正在改變命運

2020年11月10日 10:25:09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11年來,璐瑤在廣西的深山裏,致力於“社會化學習”,通過“巴別夢想家”項目支持更多孩子出去尋求夢想。 她希望孩子們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知道我是誰,我想做什麼,我想要什麼,而不是活在別人的期待中。 青海省玉樹州曲麻萊縣巴幹鄉的婦女們在於現榮的帶領下,組織起來製作酥油、藏糖、手工藝品,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而林中鹿,已經在雲南村落的羣山萬壑中行走了兩年,尋找那些被社會 “隱形”的精神疾病患者。

這三地都屬於貧困地區,封閉、落後、貧窮。如果沒有外力支持,那裏的人們將很難擺脱過往生活的枷鎖。這些年來,精準扶貧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們的生存狀態。而公益人的努力,正如林中鹿所言,“我們作為社工服務,其實是地方政府的一支延長手臂。”

雲南楚雄彝族自治州武定縣萬德鎮是楚雄最偏僻的山區。在這裏,“精神疾病”這個詞語連同它所代指的人羣,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處於社會的邊緣。

農村精神疾病患者羣體是脱貧攻堅過程中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這一點也得到了中國民生銀行和中國扶貧基金會共同發起的“我決定民生愛的力量——ME公益創新資助計劃”的認同。2019年,武定正心拿到了該計劃的資助,成為國內第一家開展農村精神疾病患者羣體幫扶的民間公益機構。

林中鹿是項目的負責人,她和組員們走村串寨,在武定縣的羣山間尋訪精神疾病成員家庭,再根據情況制定幫扶措施。如今,小組已電話訪問了全縣11個鄉鎮1300餘户,實地走訪了近600户家庭。

在兩年的實踐中,正心小組逐漸摸索出一套救助辦法,通過建立信任和持續的陪伴,改善精神疾病家庭成員尤其是孩子們的生活和精神狀態,給這個家新的滋養,推動家庭命運的改變。

眼下,林中鹿和項目助理餘晶在萬德鎮、己衣鎮開始了新一輪走訪。“他們面對什麼樣的問題,只有親眼看見才是真實的。他們面對的困難不是數字,也不是文字,而是具體的生命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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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瓊是正心社工長期幫扶的對象,她的母親患精神疾病,正在州醫院治療。 造成母親患病的主因是夫妻關係不和、家庭經濟困難。

小瓊住在二樓堆滿雜物、糧食的倉房中,牀頂上還經常有老鼠活動。正心計劃先幫助小瓊完成學業,再通過不間斷的家訪和電話溝通讓她感受外界的關愛。

小玲家是建檔立卡户,母親四年前去世,父親患有精神疾病,靠低保維持基本生活。 儘管政府幫助他們蓋了新房子,但這個家仍然困難重重。

林中鹿問小玲“衣服是誰買的?”小玲淡淡地説了一句“是他”。他是誰?再追問,小玲就陷入了沉默之中。而問及窗户怎麼碎了,女孩説“是他砸的”。他發病時會打你和弟弟嗎?小玲低下頭,又是一陣沉默。

當林中鹿離開時,小玲卻又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着。林中鹿覺得小玲內心渴望朋友、渴望關愛,但是愛已經太久沒有眷顧她。

林中鹿和餘晶離開的時候,小玲一直坐在遠處,沒有靠近,但會時不時回過頭來看看。 那個瞬間擊中了林中鹿,然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只能幫助她去改善生活。 ”

蘭奶奶也是正心小組的幫助對象。她性格孤僻,很少和家人溝通,還常常和兒媳鬧矛盾。病發時,她總是無法入睡,夜裏滿山亂跑。但正心小組一到,奶奶反而能平靜下來,和小組成員拉拉家常,悄悄告兒媳的狀,特別開心。

林中鹿説,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內心是非常敏感的。 和他們接觸時,不能戴着有色眼鏡,要把他們當成一個個普通人去看待。 “我希望把他當成一個跟我有不一樣生命體驗的人。 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他們並不是異類。 ”

每次出發時,林中鹿都會帶着一個本子,裏面記錄着需要走訪的家庭。

林中鹿常常用“馬蜂窩”形容自己看到的那些千瘡百孔的家庭。那種苦説不出來,但卻能直擊人的內心。自己甚至機構的力量只能幫他堵住一個小洞,給他們帶來一點温暖,但很快又會發現那是杯水車薪的。

“每一次從昆明回到武定,我都是非常志氣高昂的,覺得我又要來做事情了。但每次坐在回昆明的車上,我的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去想我介入的那些孩子,又會不自覺地哭。我覺得我做得太少了。”

但某一個具體的瞬間會撐起林中鹿,讓她堅持下去。有一個小朋友,奶奶、媽媽先後患癌症去世,爺爺又有了心臟病,爸爸因至親接連去世遭受打擊而精神崩潰。整個家庭只剩下了她和姐姐。

那個小姑娘給林中鹿打了一個電話。她説:“我是不是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這樣那些愛我的人都不會消失。”那段時間,林中鹿一直陪着她、開導她。

她後來告訴林中鹿,“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去考大學”。“這件事對我震撼非常大,我覺得這個事情還是值得做的。”(為保護精神障礙者家庭隱私,部分人物為化名)

■ 青海省玉樹州曲麻萊縣巴幹鄉,位於青藏高原,海拔4316米。

63歲的羅松卓瑪家養了兩百多頭犛牛,酥油成為重要的經濟來源。藏族婦女並沒有太多就業機會。尤其是家裏沒有草場的藏族婦女,除了做飯、送孩子上學就沒事可做了,不像男人們可以出去打工。

熬製酥油是牧區每位藏民的必備技能。除了製作酥油,羅松卓瑪還要將犛牛奶分離油脂後剩下的曲拉水不斷熬製,做成傳統的藏糖。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藏糖是藏區小孩子最喜愛的零食。在許多人的記憶裏,藏糖代表着“媽媽的味道”。

來自北京的於現榮是北京富羣社會服務中心的項目負責人。從2015年開始,該機構就致力於和當地志願者在三江源這個生態脆弱的地區,在不破壞當地環境的前提下推動一些社區保護髮展的公益項目。

2018年,在多次的實地走訪中,富羣瞭解到隨着生活條件日益改善,藏糖傳統手工藝正在逐漸消失。富羣希望在藏糖口味上做一些研發和創新,讓藏糖文化傳承下去。在“ME公益創新資助計劃”的幫助下,富羣引導巴幹鄉11位婦女成立了藏糖小組。

過去,藏糖的製作方法都是母親親手傳授給女兒。但羅松卓瑪告訴於現榮,她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藏糖的製作方法是父親教給她的。

永乃是藏糖小組最積極的成員之一。她説自己曾經是一個很靦腆的人,在外人面前都不好意思説話。但藏糖小組成立後,她成為了積極分子。不僅如此,她還是鄉里的環保志願者小組長,每年6月份挖完蟲草後,都會騎馬前往深山拾撿垃圾。

小組成員拉毛永藏的兒子結婚前夜,婦女們正忙着製作新式藏糖,給新人送去祝福,婦女們穿起白大褂、戴上口罩手套,這次,他們一共做了木糖醇、核桃、咖啡三種口味的藏糖。

新郎嚐了嚐新式藏糖,説這種味道是小時候的回憶。

璐瑤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北京人。2009年英國留學歸來後,她來到廣西田陽縣巴別鄉支教。當時的巴別鄉村民年收入不足1400元,她的學生九成是留守兒童。

當她給孩子們展示山外的照片時,孩子們問她,為什麼地是平的?“孩子們生活的世界是封閉的,想象力也是封閉的,沒有任何發展機會,也看不到未來的可能性。”璐瑤漸漸意識到,鄉村教育的問題不只是貧困,也源於孩子們情感和信息的封閉。

2010年璐瑤回到北京,在金融街找了一份工作,每天面對着金融街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她仍然念念不忘巴別鄉的這些孩子們。很快,她從投資銀行辭職,去一家公益機構系統地學習開展公益項目。

後來,她成立了“巴別夢想家”,旨在通過社會化學習和實踐共同體的方式去長期持續地支持和陪伴鄉村的孩子,給他們提供情感的陪伴和各種能力的建設。鼓勵和幫助這些孩子從封閉到開放,從邊緣到融入,成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公民。之後的11年裏,“巴別夢想家”幫助過107個孩子,53個已經成年,51個考上了大學。

每年的暑假,這些已經考上大學的“出欄夢想家”們,都會如約回到田陽通過各種實踐活動陪伴新的夢想家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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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暑期支教的合影,蘇光富在前排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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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暑期夏令營合影。

蘇光富就是受助孩子之一。2009年在他家的屋頂上,璐瑤問他,什麼是夢想?蘇光富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長大後會和村子裏的大人們一樣種地餵豬掙錢。

■ 蘇光富正在和璐瑤討論夏令營工作。

這一路走來,璐瑤經歷了很多瀕臨崩潰的時刻,甚至想過放棄。 2009年“巴別夢想家”剛成立時,從當地的經濟條件和這些孩子們的學習能力上看,她很難想象孩子們會有考上大學的那一天。

但她仍為此不斷努力。2012年,為了拉到更多資源和資金,她到上海一家上市公司上班。2015年,璐瑤的聯合創始人研究生畢業,兩人相約回到巴別鄉繼續發展“巴別夢想家”。結果她辭了職,把行李寄到田陽之後,合作伙伴卻放棄了。

這件事對她打擊非常大。璐瑤説,自己當時幾乎是違背了所有人的意願回到田陽,沒有人支持她。“我一直堅信做這件事是對的。但回到田陽之後,我每天自己躺在招待所裏哭,天一黑就開始哭。那時候我想放棄了,我的朋友們也説你還在那耗着幹什麼,還不趕緊回北京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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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那一年,夢想家有五個孩子參加高考,全部考上了大學。“暑期的時候他們陪着我去家訪,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不是一個人,那種孤獨感突然就沒了。我和‘祕書’(蘇光富在機構中的外號)在路邊攤一起喝綠豆沙,翻閲高考指南。‘祕書’笑眯眯地對我説:‘老師,我長大了。’那一瞬間,我心中那句醖釀已久的‘我想回北京了’沒有説出口。”

接下來,“巴別夢想家”成功註冊,一切都慢慢走向了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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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出欄夢想家”們寒暑假回來帶領組織活動。聽到“出欄夢想家”們對新的孩子們説“你們就是當年的我們,我們是一樣的,你們要相信以後會成長得很好。”璐瑤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忍不住到牆角哭了。

如同一個孩子所説的,“離開,是為了回來,為了那些在我們身後無法走出去的人們。 ”不少“出欄夢想家”都回到這裏,成為了機構的理事會成員。 大三那年暑假,“祕書”蘇光富放棄了實習機會回到夢想家,做一個全職的公益人。

為挑選出有創新價值和成長空間的社會組織,“ME公益創新資助計劃”設置了申報、評比、答辯等多個環節。那天,走上答辯台、和公益領域專家學者面對面的正是初出茅廬的蘇光富。他做到了,為“巴別夢想家”拿到了自成立以來最大的一筆資助,用於培養更多的“出欄夢想家”。

如今,蘇光富24歲了,成為“巴別夢想家”第二任理事長。在今年夏季的小營活動中,跟璐瑤談工作的間隙,蘇光富因為太累而睡着了。成為新理事長之後,蘇光富每天的工作更加忙碌,通宵熬夜已經成為家常便飯。

現在,璐瑤已經非常放心把機構交給這些大山裏走出的“夢想家”孩子們了。凌晨三點,蘇光富和人在北京的璐瑤視頻。璐瑤説,11年過去了,剛來巴別鄉的時候,她覺得這些孩子們太封閉了,如今她覺得他們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11年前,巴別鄉的孩子沒有信息,而現在孩子的封閉是什麼?是他接收到特定的過濾的信息,而那個過濾器是不對的。以及他們是否具備對信息進行分析和處理的能力?巴別夢想家在培養真實的,自由的,完整的人。他具備獨立思考能力,他可以説我是誰,我想做什麼,我想要什麼,而不是活在別人的期待中。這才是真正的打破了封閉。